编者按
挖掘历史档案,讲述历史故事。北大医学办学113周年之际,宣传部、档案馆依托博物馆课题,策划推出医学博物馆“口述”系列——弘扬教育家、科学家精神,讲述北大医学的科研故事、教学往事,挖掘医疗发展进程中的点滴进步和耀眼荣光。
北京大学“现代医学博物馆建设计划”课题工作于2022年北大医学办学110周年之际启动,如今已完成三期60余项课题。这些成果不仅为未来医学博物馆建设打下坚实基础,也在不断丰富着医学博物馆的精神内涵。“口述”系列,旨在整理其中优秀的口述课题成果,让更多医学故事得以生动呈现,让医学精神得以传播传承。
本期人物
张武(1936-2019),原籍安徽,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科研方向为腹部超声和介入性超声。1956年毕业于北京医学院医疗系,1960年开始从事超声诊断工作。1979年至1981年作为首批公派留学人员赴加拿大进修现代超声诊断技术。归国后长期担任北医三院超声诊断科主任(1981-2000年),在介入超声领域取得重大突破,成功研制我国首台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自动活检穿刺枪并获国家专利,填补了国内空白,成果在全国推广应用。同时,培养了大批介入超声专业人才。曾连任首届、第二届、第三届中华医学会北京超声学会主任委员和中华医学会超声学会常委、中国超声医学工程学会常务理事。1986年被评为“中国十名超声专家”之一,1998年获评“对中国超声事业作出杰出贡献的先驱者”。
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60多年的发展历程中,超声医学科的发展轨迹见证了中国现代医学的进步。这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奋进历程,与张武教授的名字紧密相连。作为我国现代超声医学的重要奠基人,张武教授以其卓越的学术远见和务实的工作作风,带领团队开创了北医三院超声医学的崭新天地。
从1960年创建超声波室,到1984年带领医疗队远赴云南西双版纳,为20余家县级医院培养超声骨干;从1991年成功研制我国首台自动活检枪,到2000年退休后仍坚持为超声诊断学习班学员授课;从2002年担任《中华医学超声杂志》主编,到2017年荣获“超声医师终身成就奖”,张武教授用近六十年的执着坚守,书写了中国超声医学发展的壮丽篇章。他的人生轨迹,不仅是一位医学工作者的个人奋斗史,更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超声医学事业从萌芽到蓬勃发展的时代见证。
在北医三院超声科成立65周年之际,我们通过采访贾建文、冉维强、苗立英、王金锐、崔立刚五位与张武教授共事多年的同事与学生,以口述历史的形式,回顾这位学科开拓者的奋斗足迹与赤诚仁心。
口述者
贾建文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主任医师、曾任超声医学科主任
冉维强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副主任医师
苗立英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主任医师、曾任超声医学科副主任
王金锐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主任医师、曾任超声医学科主任
崔立刚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主任医师、现任超声医学科主任
破冰启航 筚路蓝缕创超声
贾建文:说起我们超声科的创建历程,那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岁月。1960年,张武教授刚从北京医学院毕业不久,就以开拓者的勇气投身于国内几乎空白的超声诊断领域。1961年,他参加完卫生部在上海第六人民医院举办的全国第一届超声诊断学习班后,回到北医三院就创建了超声波室,成为国内最早开展超声诊断的单位之一。
那时的条件确实艰苦,我们超声室和理疗科还同为一个科室,只有两间相通的房子。设备是上海江南造船厂的工业探伤仪改装的A型超声,这种设备跟现在完全不同,是靠波形来诊断的,能看胸水、胆囊结石、肝脓肿和早孕这些疾病。但临床医生常常不理解我们的诊断,我记得有一次,一位妇产科主任拿着我们的早孕诊断报告说:你们说这是早孕,可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1977年是科室发展的关键一年。张教授作为国家首批公派留学人员从加拿大学习归来,他不仅带回了先进的B型超声技术,更重要的是引进了现代超声医学的整套理念和方法。同年,他还邀请了世界超声联合会主席Dennis White教授来华访问,这件事开启了中国超声与西方接轨的'破冰之旅',在当时引起了很大反响。
此外,张教授几乎把科室当成了自己的家。他每周只回家两次,住在科室一间只有十平方米的小屋里,陪伴他的只有一张窄小的沙发。经常工作到深夜,化验室的同事都会好奇地问:“你们超声室的灯怎么总是不关?”
张武(后排右2)赴加拿大留学
1977年,张武教授(左1)邀请世界超声联主席访华
以身试“超” 格物致知求真知
冉维强:张教授对科研工作的严谨态度,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他特别重视超声物理基础研究,曾经设计过一个经典实验:用乒乓球灌上不同浓度的液体,包括高浓度盐水、血液和生理盐水,在水里进行超声探测。结果发现同样大小的球,测出来的尺寸却各不相同,这个实验生动揭示了声波在不同介质中传播的特性差异,后来成为研究生考试的经典题目。
更令人敬佩的是张教授的献身精神。在使用A型超声时期,为了探究超声对胸腔积液的探测灵敏度,他亲自接受胸腔注射生理盐水,从5毫升开始,逐步增加到50毫升,一边注射一边观察超声图像的变化。当注射量达到50毫升时,他的额头已经布满汗珠,但仍然坚持继续观察。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使用动物实验,他的回答让我至今难忘:“科学探索,理应从自身开始。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敢尝试,又怎么能让患者相信这项技术呢?”
张教授治学非常严谨,这种态度体现在工作的方方面面。我记得他为了研究超声能看到多少腹腔积液,往自己肚子里打生理盐水,一直打到一千毫升才隐约看到图像。他还经常告诫我们:“医疗工作来不得半点马虎,每一个数据都关系到患者的健康和生命。”这种严谨的科学态度,让我们这些后辈受益终生。
1991年,张武团队研制出首台国产自动活检枪
匠心独运 妙手巧制活检枪
苗立英:自动活检技术的研发过程,是我们科室发展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张教授了解到国外已有这项技术,但国内完全空白。在一次学术会议上,他偶遇305医院的冯麟增主任,得知他们医院购置了一套活检设备却不会使用,就立即商借过来研究。
张教授对这套设备如获至宝,立即组织团队开展研究。那些日子,他带着我们在实验室里反复试验,先是用猪肝、猪肾练习穿刺,后来又用苹果反复练习。经过刻苦钻研,他穿出的组织条特别完整,一毫米宽,一点七厘米长,就像艺术品一样完美。在成功完成十多例临床病例后,他就开始系统总结经验,撰写学术论文。
1984年,张武教授亲制珍贵幻灯与录像教材
就在研究工作取得重要进展时,对方医院要求归还活检设备。面对这个困境,张教授展现出非凡的远见和决心。他说:“这么好的技术,我们一定要让更多的医院用上。”于是立即与北航的工程师展开合作,着手研制国产活检枪。1991年,团队成功研制出国内首台可调式自动活检枪,填补了国内空白,成本仅为进口设备的十分之一。
我还记得,当时有家公司拿来国外生产的自动活检枪推销,张教授灵机一动,商借设备进行研究。我们连夜拆解分析,每一个零件都仔细研究,与北航的工程师一起讨论改进。那段日子,科室的灯光常常亮到凌晨。虽然最终研制出的国产枪精度略逊于进口产品,但价格大幅降低,极大推动了这项技术在全国的普及。后来啊,这项咱们自己研发的可调式活检枪,在1999年拿到了卫生部科技进步三等奖。这对我们整个中国超声界来说,真是件大事,因为这是介入器械领域第一个国家级奖项,说明咱们国产的设备真的得到了国家的认可,上了一个新台阶。
1999年,张武教授团队获卫生部科技进步三等奖
此外,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张教授对患者的关怀。一位来自新疆的包虫病患者,全身多发囊肿,已经辗转多家医院都被告知无法手术。张教授立即组织全科会诊,制定详细治疗方案。治疗时囊肿液喷溅出来,他也顾不上擦,继续专注操作。治疗后患者症状明显改善,他还要持续跟踪复查,这种负责到底的精神让我们深受感动。
宁静致远 不为浮名遮望眼
王金锐:张武教授在学术界的地位和贡献,值得我们深深敬佩。他是第一个在加拿大、美国系统学习后回国的超声专家,在国外接受了非常严格的超声培训。在当时回国的超声医生中,他是第一个在国内产生重大影响力的学者,这也奠定了北医三院超声科在国内超声界的重要地位。
但张教授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就是为人十分低调,不愿意过多涉足行政事务。我记得当时中华医学会超声分会换届时,徐智章教授希望他接任主任委员职务,特意委托曹海根教授找我征询他的意见。结果张教授一口拒绝,他说:“这个我干不了,我就搞业务,行政的事情我干不了。”
说实话,如果当时张教授接受这个职务,我们科室在全国超声医学会的地位会更高,影响力也会更大。但是他不接受,这对科室的影响力确实有一定影响。不过,这也正体现了他专注学术、淡泊名利的可贵品质。他常说:医学研究需要静下心来,脚踏实地。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每个医务工作者学习。
1984年,张教授带领团队赴云南西双版纳开展医疗支援工作,这件事让我特别敬佩。尽管条件艰苦,他们用三个月时间,为当地20多个县级医院建立起高水平的B超室。他亲自制作教材,手把手带教,培养了大批超声骨干。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正是他医者仁心的最好体现。
1984年,张武教授(前排左4)率队赴西双版纳
以电化教育为当地培训B超骨干并建立B超室
春风化雨 润物无声育桃李
崔立刚:作为张老师的最后一个研究生,我深深体会到他对学生既严格又关爱的教育方式。他从不直接给我们研究课题,而是要求我们自主发现问题、设计方案。他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曾经提出研究超声对胚胎影响的课题,张老师认为选题不够严谨,要求重新构思。虽然当时学生有些沮丧,但后来都明白了老师的良苦用心。
张老师特别注重细节培养,这一点让我受益匪浅。记得有一次我在超声心动图室接听电话时语气比较平淡,他事后专门找我谈话,语重心长地说:“你永远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可能是急需帮助的患者,也可能是真诚求教的同行。我们要让每个来电者都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这句朴实的话语,我一直铭记在心,现在也这样教导我的学生。
张老师还特别重视基本功的训练。他要求我们字要写得工整清晰,特意给每人买了字帖要求天天练习。现在冉维强大夫能写一手好字,就是那时打下的基础。他还要求我们规范绘制超声图像,甚至连耦合剂的涂抹都要整齐划一。他常说:“规范的涂抹不仅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确保探头与皮肤之间的充分接触,获得更清晰的图像。”这些细致入微的要求,培养了我们对工作的敬畏之心。
张老师经常告诫我们:“不要担心学生超越老师,医学事业要发展,后人必须超越前人。”这种博大的胸襟,让我们这些学生深受感动。记得我毕业时,张老师在我的纪念册上写道:希望你能站在我的肩膀上,看得更远。这句话成为我职业生涯的座右铭。
张武(左1)在北医三院组织超声医学研讨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通过五位专家的深情回忆,一个真实而立体的张武教授形象呈现在我们面前:他既是严谨求实的科学家,又是勇于创新的开拓者;既是诲人不倦的良师,又是仁心仁术的医者。他带领北医三院超声科从两间小屋起步,逐步发展成为全国领先的重点学科;他培养的学生,如今已成为各个医院的骨干力量。
虽然张武教授因低调务实的性格婉拒了中华医学会超声分会主任委员的职务,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学术研究和临床工作中,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在中国超声医学界的崇高地位和深远影响力。2016年至2018年,他分别获得“对中国超声事业做出杰出贡献”的终身成就奖,“中国超声医学终身成就奖”,“周永昌超声医学教育功勋奖”。这些荣誉不仅是对他个人成就的肯定,更是对他为超声医学事业所做出的卓越贡献的认可。
六十五年光阴荏苒,超声技术已从最初的A超发展到实时三维成像,从单纯诊断走向综合治疗,但张武教授留下的精神财富——严谨求实的科学态度、开拓创新的学术勇气、无私奉献的职业精神、开放共享的博大胸怀——依然在北医三院超声科薪火相传,并将继续激励着一代又一代超声医学工作者在医学的道路上“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今天的北医三院超声医学科已发展成为年接诊量超60万人次、介入诊疗超8000例的全国重点学科,作为中国肌骨超声的发源地之一,牵头中美联合培训中心及全国医联体,辐射200余家医院。这些成就的取得,都与张武教授当年打下的坚实基础密不可分。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北医三院超声医学科将继续秉持张武教授的精神,以创新驱动发展,开启超声医学发展新征程。
本文为北京大学“现代医学博物馆建设计划”2025年度实物采集项目“超声医学领域的先驱:张武教授人物记录与学术贡献研究”阶段性成果,课题负责人为第三医院杨若琳。
北京大学医学部 宣
来源 / 《北医》报2025年12月15日第4版
口述 / 贾建文、冉维强、苗立英、王金锐、崔立刚
整理 / 杨若琳
排版 / 石歆宇
责编 / 武慧媛